Sunday, March 21, 2010

病榻碎忆之一:为何要写这个东西

自从第一次动手术,也有快11年了。也做了11年残疾人。在这11年的时间里,我有一个很深的体会:残疾人和健全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过重病的人和一直健康的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于是我就觉得,我应该写一点东西,让健全人和健康人,知道一点残疾人和得过重病的人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淡忘了。但总有些细节能不时跳入自己的脑子里。当然,我这里写的,大概都是令我快乐的回忆。起码不是特别让人难受的。太难受的事情,不要说写,就是回忆,都让人很不舒服。我毕竟还不是一个真正残忍的大作家。于是写一写,也算留住一些好的回忆吧。也许以后会忘记了,但有文字在就好多了。

最后一个方面,其实是为了给一些熟人(现在的和以后的)看的。因为我是个很复杂的人,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有点奇怪。其实我的想法,都是从我的经历里来的。而我的经历里,其实生病是很重要的部分。所以如果想要了解我,肯定要了解我生病的经历。然后如果了解了我的这段经历,大概就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好理解了。

今天先说到这里。以后慢慢谈吧。因为记忆已经很破碎了,所以写起来估计也很碎,很慢。但我会一直写下去。直到我觉得不必再写的时候。

不是为了忘却的记忆,而是为了存在而为自己赋予的意义。人是很多碎片所组成的。每片碎片都是一个人的不可或缺的部分。因此我觉得我应该好好的看看这些碎片。

Saturday, March 20, 2010

上智若水

古话说"上善若水"。但我觉得,水与其说像"善",不如说它像"智"。

思考问题多了,自然有个感觉:我自己的想法是不重要的。比如我们下棋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制定一个战略,然后盲目的执行,而忽略对手的战略。事实上,了解对手的想法,是下棋获胜的不二法门。打Texas Hold'em也是。任何一种战术都有自己的名门。比如slow play在对手的牌比你更强的时候是正中其下怀,而bluffing在对手本来就想slow play的时候也是找死。因此,重要的不是你自己的牌,重要的是别人的牌。

对市场经济的研究也是如此。市场的活动,说到底是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心理活动以及其导致的身体行为的总和。因此,你对市场的判断,其实说到底,是对其他参与者心理的判断。比如说:我觉得中国面临通涨压力。但我觉得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如果别人都感到了通涨压力,那么通涨才真的要到来。而且因为市场上参与者多,很多心理活动会被cancel out,所以其实思考起来没有下棋那么复杂。当然,市场本身比棋局复杂多了。

李小龙在美国是学哲学的,他说:"功夫的最高境界就是水。"我觉得他说得对。但这已经超越了功夫了。这是传统的中国智慧。因此,如果用中国的方式看智慧,智慧本来就应该像水。至少是大智。

水是最柔软的东西。它随着周围的情势改变自己的形态。智慧也是如此。它随着周围人的想法改变自己。随着自然的情况改变自己也是高级的智慧,但那种智慧更适合西方,而不适合中国这种人口稠密的社会。在中国,对人最大的威胁其实不是自然,而是别的人。事实上,在现在的城市里,同样的逻辑也是成立的。所以我们现在对中国传统智慧的回归,是因为中国社会的实质变化而非什么精神上的理由。

但水虽然形态可以变化,但水不能被压缩。这带给了水另外一个特点:水虽然极其柔软,但如果任何东西违反了水的规律,挡在了足够大的水之前,那么水就成了威力最大的东西。水火无情。水尚在火之前。这在我看来,就是"无傲气有傲骨"的一个表现。大智的人能接受任何外部情势的变化,并且随机应变。他不必保留自己的固有形态,也就是他能抛弃所有不重要的东西——这取决于他对什么东西是重要的理解。但显然,这些东西越少,他越有智慧。水是最纯粹的:它除了自己的实力(自己的大),什么都不保护。所以说大智的人一定非常孤独,也是没办法的。

水还有个很有趣的特性:水总是往低处流。水从来不出头。而且是越低越走。所谓"海下百川"。大家总是说"人往高处走"。但我觉得未必。俗话也说"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楔子烂得快","出头的大树遭雷劈"。大智的人,应该能抵抗出头的诱惑,而是慢慢的,安静的蓄积自己的实力。韬光养晦就是这个道理。中国人的智慧里,似乎没有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能者多劳"也就是多做事,不是多出头。

大智能让水变大,之后就是水的大善了。水没有自己的意志,水的意志就是自然的意志。有大智的人也并不希望实现自己的意志。他的意志就是自然的意志。结果他也必然胜利,因为所有他的敌人也就是自然的敌人。当然,对"自然"的理解,还是要去学习西方的智慧。

水还有另外一个形态:冰。当情况变化的时候,水也可以变成固体。甚至还会变大体积。但冰不是特别坚硬。冰可以切断石油钻井平台的支柱,可以切开泰坦尼克的船体。但这并不是因为冰比钢铁坚硬。至少是日常生活中的含有杂质的水。而是因为冰的体积大。结果还是因为之前水的道理。

Wednesday, March 17, 2010

广义的智力游戏和博弈结构的联系

我刚才发现,广义的智力游戏(包括赌博)和不同的博弈结构之间有很清晰的一一对应关系。所以说"棋如战场",其实是不严格的。

广义的智力游戏(以下简称智力游戏),有两个维度。其中一个维度是随机性,它的两端是"完全随机"和"完全技术"。即"随机性"维度。"完全随机"的典型是彩票和轮盘赌。理论上,这种赌博的结果是完全不可预知的。因此这种赌博在统计意义上是中性的,既不可能赔钱,也不可能赚钱(前提是制度设计中性)。"完全技术"的典型例子是棋类。棋类的胜负和运气没有任何关系。只和棋手的棋力有关。职业大师比赛的负者,绝对不会对胜者说"这盘棋你纯粹是因为运气赢的"。

从博弈信息的角度说,这表明了一个简单的区别:信息的完备性。对于"完全随机"的智力游戏,游戏者不拥有任何信息,也就是双盲博弈。因此,这种游戏叫做"智力游戏"是不十分确切的。就算是一匹马或者一只黑猩猩来参加这种赌博,其结果也不可能比人差或好。也就是和"智力"无关。而对于"完全技术"的智力游戏,信息则是完备的,也就是无限信息博弈。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双方都完全了解(至少是理论上)游戏的一切可能性。任何战术战略都没有隐藏的可能。

上面说的是两个极端。当然,更多的游戏是在中间的位置。同时具有一定随机性和一定的技术性。换言之,是有限信息博弈。Texas Hold'em是典型的例子。每个人都知道桌面上的5张牌和自己手里的2张牌,但都不知道对方手里的牌是什么。而真实的战争则更为复杂:你甚至连自己的情况都不完全了解。因此战争是一种有限信息博弈。

但这只是一部分,因为我们没有涉及到一个重要的内容:合作。博弈者之间不只是竞争关系,也可能有合作关系。这个关系的典型例子,在智力游戏里,是桥牌。在桥牌里,你看得到你的对手之一,但另外一个对手和你的伙伴是看不到的。这构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但复杂的博弈结构。

智力游戏的另外一个维度是复杂性。围棋,国际象棋和Texas Hold'em三者相比,围棋最为复杂。国际象棋居中,Texas Hold'em最为简单。复杂性过高的游戏一般都有更加完备的信息,而复杂性较低的游戏必须是较有限的信息。复杂的游戏如果信息不足,那么实际上就退化为高随机性的游戏了,因为人脑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情况。而简单的游戏如果信息完备,就退化为了固定的结果。因为每个人都能找出博弈均衡点。所以,复杂性其实是和信息完备性相对应的一个特征。一个好的游戏,必须在这两者间获得平衡。

Friday, March 12, 2010

论“摸着石头过河”的不可能性

中国最近30多年都在改革。都在做从前没做过的事情。于是我们经常把这个过程称为"摸着石头过河"。"做前人没做过的事情"。显然,这样的尝试,失败是免不了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所做的所有尝试,几乎都是有先例的。或许不是在中国,或许不是在现代。但都是有例子可循的。例如我们最大的试验:"市场经济"。这个是英国做了两百多年的一个事情。例如我们一直很关心的物权法。乃至于整个中国民法体系。最早可以上溯到古罗马。那同时也是现在欧洲各国民法体系的基础。最近很热的关于住房保障的问题。西欧各国在战后都建立了相对完善的住房保障体系,我们现在提出的一些想法大概也都是他们用过的。

或许是我学问浅薄,但我并没有发现中国在最近这些年推行过任何没有任何先例的公共政策。

假设你是国家决策者。我对你说:"我想出一个天才的制度设计。能让全中国人在50年内就过上和美国人一样好的生活。那是成功的情况。如果失败的话,会让全中国人在50年内陷入悲惨的生活境地,甚至战乱。成功的可能性有90%。"你会接受我的意见么?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决策者的话,你绝不会。

任何新东西都有成功和失败的可能。社会过于复杂,没有人能完全预测出一个新东西的所有可能性。而对于中国来说,政策失败之后的社会成本极为高昂,因此中国的决策者们不可能去尝试一个真的没有先例的东西。无论这个东西的理论听起来多么完美。即使是别国和中国之前曾经做过的,而且做成功的事情,放在现在的中国,结果也是难以预知的。如果你的赌注是一个国家,你必须谨小慎微。

综上所述:试图找到一条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的,而且极其完美的发展道路的可能是不存在的。即使它真的存在,中国也不会去尝试。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学习和分析别人以及我们过去的经验,来找到一种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的道路。不要期待有灵丹妙药能解决所有社会问题。只能通过逐步减小社会最迫切痛苦的方式(但同时肯定会造就别的痛苦),来获得社会的改善。

中国与民主

因为中国没有选举,所以中国其实是一个比美国更加民主的国家。选举不是一个增进民主的工具。选举是一个限制民主的工具。

选举是什么?选举是让大多数人的政见得以伸张,而让少数人的政见被抑制的过程。或者说,选举是一个让大多数找出他们中意的代理人的过程。再或者说,选举是找出大多数人的政见到底是什么的过程。

如果我们承认"个人的所有权",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选举不是自由的。少数人必须屈从于多数人的意志。当然这种屈从不会是放弃任何基本权力的,比如生命权和财产权。但可能要放弃许多其他权力,比如对未来可能收入的所有权。但他们还是基本同意了这一点。他们甚至对民主制度都有好感。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让自己受损的制度,却并不让你讨厌呢?

因为民主是公平的。选举是公平的。你的偏好和任何其他人的偏好一样重要。只可惜你只有一个人,而别人有千千万万。你不能将矛头对准任何人,而只能顾影自怜:为什么同意我的主张的人只有那么点呢?

而且,选举蕴含了一个重要的可能:当你的立场变化的时候,选举可能会保护你。我们知道,少数人和多数人的划分不是绝对的,不是不变的。你在一个问题上是少数,在另一个问题上可能变为多数。你在一个时候是少数,在另一个时候可能变为多数。到时候你的主张和利益就会被选举所维护。

我之所以说:中国是一个比美国更加民主的国家,其实道理很简单。在中国,每个人的利益都和另一个人的利益一样重要。而且就是字面上的"一样重要"。没有一个数字,来判断到底是这个立场支持的人多,还是另一个立场支持的人多。所有的人都有相同的发言权。因为没有数量的比较,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立场是最有利于最多数人的。于是无论政府做出任何公共决策,都会有许多人感到自己被伤害了。于是他们就把矛头指向了政府。而受益的那些人,则安静的旁观。然后,无论是多么少数的人,只要他似乎有一些道德上的高地,都可以非常放心的发表自己的政见,甚至不必担心会被忽视或反击。而且政府也真的会很重视他的看法。

从选举另外一个可能也可以看出来:在中国,你的立场无法变化。你如果今天是少数,那么你永远是少数。当一些混得比较差的既得利益者说他们也买不起房子的时候,大多数买不起房子的人不会说:"原来你也这么想,我们一起呼吁吧!",而是说"你也有今天?活该!"。你的利益永远不会被多数人所维护,即使当你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一致的时候。

因此,在中国,之所以如此重视"政治"这个问题,如此重视"各个社会阶层之间的平衡",如此重视"一碗水端平",恰恰就说明了,在中国,真正的平衡是非常难以(如果不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政治上对这个现象有个名词:民粹主义。这不是民主的反义词。而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民主出现之后,缺乏一个体制性的出口后的必然结果。也就是民主的恶性膨胀。造成了社会与政府之间,以及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敌意和冲突。对这个问题唯一可能的解决方法只有给民主一个泄压阀。目前来看,唯一可能的选择,只有选举。泄压阀的作用是泻出过大的压力,而不是增加压力。选举对民主的作用既是如此。

Sunday, March 07, 2010

中国户籍制度改革必须攻克的难点

这次的两会,很多人都开始提出和关注起户籍制度的改革了。这个曾经被认为是禁地和中国必须的东西,现在开始有许多人明确讨论起它的存废的可能了。

中国最大的国情,就是国土大,人口多。其次就是地区发展特别不均衡。这个不均衡的原因是很多的。有历史原因,但更多的是中共的原因。中共因为一些特别的考虑,对中国进行了一些地区分工。而在这种分工里,被放到"工业"或"通商"上的省份得到了巨大的发展,现在事实上已经达到了许多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但一些被放在"农业"和"大后方"的省份,经济发展还非常滞后。可以说不比亚洲和非洲的许多穷国更好。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取消户籍制度,让人真的可以任意移动,那么对于一些在中西部省份的农村的人来说,东部的发达地区有太大的诱惑了。这个诱惑是足够让人放弃"家乡"这个概念的。我一直说:很多事情,只要价格合适,都是可以买卖的。故土难离,也不过是价钱高些而已。东部发达地区的好处不仅是收入高。更重要的是包括基础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在内的公共产品的区别。作为一个普通人,就算能放弃自己的收入和更好的机会,但要他放弃自己子女受到更好教育的权力,我觉得是不太可能的。也许还要加上放弃自己父母受到更好医疗的权力。很难想象。因此在这么大的地区发展差异的现状下,户籍制度取消带来的是灾难性的影响。

户籍制度不是个老东西。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也不是个常见的东西。这点很好理解:一个国家,只有当区域不平衡到了一定的程度,并且还确实有人口移动的物理可能的情况下,才有户籍制度的要求。似乎这些条件都能满足的,也就是中国。过去的中国一个没人口大规模移动的物理可能,二者大家都是种地的,发展程度也差不了那么大。现在的中国刚好满足了全部的条件。

户籍制度本质上来说,只能作为一个东西来理解:就是"国中之国"。统一的独立国家的一个基本的特点就是:本国的国民能在本国的土地上随意选择居住地。户籍制这种限制人口流动的做法,不仅在普通统一国家没有,在联邦制国家也没有。所以从这个概念上,中国是不是能称作一个"统一的单一国家",是存疑的。

上面已经说明了,地区间包括城乡间巨大的发展差距是户籍制度的基础和前提。而在这个前提没有消失的时候,取消户籍制度是不现实的。

而要减小差距,常理是两个办法:一,降低发达地区的水平;二,提高不发达地区的水平。前者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是后者。所以就需要钱。大笔的钱。

我的看法首先是:锁定住发达地区的社会保障和医疗教育水平。今后几年内不再提高了。这个差距现在就够大了,不能再拉大了。其次就是中央给地方放权。主要是税收改革。让省里面多拿一点钱。中央做事都考虑"全国一盘棋",所以肯定会有牺牲一些地方利益,而去补一些地方利益的时候。所谓"损不足而补有余"。事实上,中国这么大的地区差距,中央是搞不定的。过去可以,现在肯定不行。具体的办法,我觉得可以考虑把新疆、西藏和台湾的问题做个突破口。立法权肯定没法变,也没变的必要。关键是让省里有钱给自己地方上办事。全国这盘棋太大了,中央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