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论政变

首先，我觉得中文中的“政变”和英文和法文中的“cout d'état”是有所不同的。有微妙的区别。中文的“政变”的涵义更广。“cout d'état”则是比较重视军事政变。例如对于街头政治和宫廷政变，因为其形式是合法的，因此“cout d'état”不包含在内。

因为纯粹是因为自己兴趣而写的，因此就不写任何的实例和引用了。反正也不是论文，论证无需比较坚实。所以其实是很片面的一家之言。看看一笑置之就好。

我对于“政变”的定义，应该是更为宽泛：所有在意料之外的政权变化。这个“意料之外”比较难以准确界定。肯定是有灰色地带的。但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定义了。由此我们可以推出：大概所有的正常按照计划进行的选举结果都不是政变。因为选举结果是可预测的。至少一定是参加选举的人才可能当选。到了年限之后的禅让或死了之后的接替也不是出乎意料的。毕竟人都要死，这是个常识。而死人是必定要下台了。而且个人因为健康原因也不能一直占着。这里有一个要素：禅让和接替都必须是台上的人在下台之前安排好的。密改遗诏之类的必须算政变了。

此外，政变这种政权变更的形式，在政治历史中应该是主要的。相对的，选举是比较新近的发明。在选举之前，政变几乎是唯一的政权变更的形式。而禅让几乎从来都是被迫的，不过是政变的一种形式。

所谓“体制内”和“体制外”，其实不是个很好的定义。比较模糊。更好的说法是“合乎宪法”。但这里只是形式的问题。还有实质的问题。所以必须拿出“意料之外”这个很模糊的说法。

“政权改变”这个概念也必须要明确下。我们通常的看法：父传子，大概不能算政权变更。一个党内的新人换旧人，大概也不好算。那么是不是说党派的变化就是政权变更呢？是也不是。党派其实是个很老的概念了。古代就有“党争”，“党人”的说法。应该说政党是政治的必然。有政治必然会有政党。但政权变化，并不完全能用党派来表示。一些政党换汤不换药的改变，也是很常见的。这里我觉得最好是用具体的政治行为和结果来划分。也就是如果新的政权的政策和之前有明显的区别，那么就应该被看做是政权变化。这其实也是政变的主要原因：希望改变国家的政策。虽然我们知道，很多现实问题并不是政策对了就可以搞定的。但毕竟政策是最直接，最可以被改变的。所以大家对政策比较着迷也很容易理解。在现代的环境下，用政党来替代政策这个复杂的概念也是合适的。毕竟同一个党做很大的政策改变是不太常见的。

根据我的观察，大概绝大多数的政变都可以分为以下三种：街头政治，宫廷政变和军事政变。这三种形式经常会以某种方式组合。任何一个形式单纯的主导一场政变都是很少见的。下面简单分析下三种形式的特点。

街头政治其实是个很新的东西。基本上是从宪政出现之后才有的。从宪法开始保护公民的示威游行的权力开始。这个本身是有点矛盾的：宪法保证了超越宪法之外的政权更替的可能。但这个也是宪法设计的重要环节：唯有赋予民众超越政治体制的权力，才可能保证政治体制的稳定。这是一个最后的保险。因为街头政治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因此社会代价很大，是三种形式里最大的。所以这也是一个不太常见的方式。但如果真的出现了，会起到很严重的政治效果。无论是成功达到政治目的，还是被以和平或暴力方式消解，都会有很大的政治后果。很多人会对“政治”有全新的看法。而这种亲身的体会的真实感是读书思考所无法相提并论的。

街头政治的保证是宪法。宪法保证公民的游行权力。但是街头政治和民主的制度是相反的。民主制度大多数要求民众选举出代表人来代表自己行使权力。而街头政治是民众自己站出来要行使权力了。也就是说：街头政治是处在宪政和民主社会之间的位置上的。真正的民主社会没有街头政治存在的空间。因为，如果一个政治主张有很多人支持，大家完全可以投票去选择持这个主张的人。只有选举这条路不通，大家才会走上街头。这里有另外一个可能：即其实走上街头的人是少数。他们的主张并不是大多数人的主张。因此投票也不行。但这种情况相对来说较少。因此我觉得街头政治是非民主和民主社会过渡中间的一种政变形式。

这里必须区别街头政治和革命的区别。革命是街头政治和军事政变（事实上，经常也是街头政治和内战）的结合。大家走上街头，不仅是示威，而是拿起武器，和军队对抗，最后把当政者赶下台甚至送上断头台。这个只能发生在没有宪政保证的政治制度中。因为宪法不保证游行权，国家用军队武力镇压就是很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了。民众为了防止自己被打死，只能拿起武器了。这个形式是会带来最大社会动荡的。特别是如果演变成内战的话。生灵涂炭是难免的。

宫廷政变是更加普遍的方式。从有政治以来就一直有。特别是过去的君主制政治。宫廷政变是最常见的。因为如果权力仅仅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么只需要除掉一个人就可以改变权力了。这真的很简单。也是大家最直接能想到的办法。所以皇家需要用家族这个血缘关系来稳定权力架构。虽然历史上子弑父和兄弟相残的事情不少，但如果没血缘的联系，估计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宫廷政变相对来说参与的人比较少，社会成本比较小。而且经常是以合法的形式出现的。所以其实算是蛮可以接受的一个政变形式。当然，到底是谁代替谁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进入现代宪政社会之后，宫廷政变少了很多。不过仍然是存在的。这里的宫廷就是执政党内部，或者是国家政府的高层管理者内部。而且现在的宫廷政变因为有宪政的规制，所以不必那么血腥了。被推翻的人一般不至于送命。人的物理存在和政治权力不再是密不可分的了。

宫廷政变很难发生在民主制度下。政治观点不同，自己去参选就好了么。何苦要撕破脸置对方于死地呢。有一点必须注意：政变从来不是单纯为了个人的权力欲。政变的发起者，通常都认为，自己通过发布正确的命令可以解决现有的问题。自己能给国家做更多更有用的事情。当然，我们知道现实经常并非如此。但起码很多人是这么相信的。因此很正常的，政变的人，大都相信自己的政治立场是受到广大人民支持的。否则上去也是很快就下来了。何况在非民主制度下，宫廷政变失败的话，结果一般都不太好。所以肯定都是有点自信的。在民主制度下，就算不能做执政党，做个反对党或在野党也不错。

军事政变是最可靠的政变了。成功率相当高。毕竟，再强大的人，面对子弹的时候也是很无奈的。刀枪不入的人传说有，但我还没见过。按照Huntington的说法：军事政变是用军事手段，把政府的核心部分的权力和其他控制力的联系切断的一种方法。这里必须要分清军事政变和内战的区别：军事政变都是不会真的出现两军对抗的情况的。最多是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不超过一个城市的范畴）。一般来说，正常的军事政变，主要都是以控制首都的重要部门为主。包括电视台，电台，主要的报纸。此外现在大概要加上大网站。然后就是对政府重要部门和人的控制。比如切断被政变对象和外界的联系。

军事政变对政治体制倒是没啥偏好。无论是民主还是非民主政治都可能出现军事政变。军事政变对于自己推翻的是民选还是独裁政府是无所谓的。对于军事政变，一般政变方的军事实力都是处在弱势。依赖的是在关键地区在关键时间集中兵力打击的能力。因为很明显的，如果现政府没有军事实力支持，它当初是怎么上台的呢？而如果政变方有很强的军事实力，仅仅是军事政变的威胁便足够实现政权更迭了。

根据上面对三种政变形式的简单考察，我们可以得出大概以下结论：在一个运转良好的民主制度下，街头政治和宫廷政变是可以避免的。而军事政变的威胁则是始终存在的。为了避免这个威胁，军政分离是必须的。让军队游离于政治之外。而对于一个非民主制度，政变的威胁始终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云。执政者必须时刻小心这个潜在的威胁。这个是非民主制度的很大问题。分散了执政者很大的精力。总是要提防颠覆活动。就像马克思认为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的最大问题之一一样（虽然我觉得最高大概只能排到第三）。

军政分离不是民主制度的结果，也不是一个“有更好，没有也行”的锦上添花的东西。这是民主制度的前提。没有军政分离，没必要提什么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