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即真实——谈话语，书写，照片和电影的本体特性

我小时候的时候，大概和所有人小时候一样，觉得照片上拍到的一定是事实。后来长大了一点，觉得这是不对的。甚至觉得拍到的肯定不能是事实。但现在对这里的问题理解更深入了，觉得照片又确实是事实了。虽说是好像绕了一圈回去，但实际上是对摄影作为艺术形式的内在本质的更深入的理解。

但说到摄影，就不能不说到电影。然后就不能不说到文学。说到语言。于是试着说说看它们。

语言是最基本的沟通方式。最原始的信息载体。它的特点很多。即过性、短距离性都是。所有这些特性放到一起，就是语言的最重要特性：在场性。说话人和收听人一定是在同一时间和空间里的。因此说话人和收听人便处在同一个客观环境里，在同一个背景下。这个时候他们之间有许多的东西是共享的，因此收听人可以很轻松明了的了解到话语的内涵。因为有上下文。有语境。话语能传递的信息是很有限的，但因为有了语境和其他非语言的方式，就能更清楚的知道话语的意思。一定人是在现场才能够听到的。所以说有在场性。

电话是在场性削弱的一个产物。电话仍然保持了同一时间这个要素，但同一空间被消除了。录音就完全变成书写的一种特异形式了。

书写的基本属性和语言相反：非在场性。写作者和阅读者不可能在同一个时空。通常情况下也不会在同一个空间。因此他们的沟通就非常薄弱。在信息的译码时候很可能会出现错误。即误读。而文字本身的存在的可靠性也不是100%的。声音的可靠性则非常高。而且因为非在场性，文字的错误是无法被即时发现并改正的。所以误读很可能成了一种常态。

转述本质上是话语而非书写。说话者是在述说他已经内化为自身记忆的文字。而非是把文字原原本本的转换并复制为语言。两种不同的载体之间的转换本身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照片即真实。摄影者有选择不拍摄什么（事实上他无法选择拍摄什么），以及对光线和构图的权力。但他按下快门，取景器内的东西必然反映在胶片上。这是人力所无法改变的。这是唯一一种机械化的信息的载体。从景物，到镜头，到胶片，到照片，到观看者的眼睛。这条线路是机械的。其他任何艺术形式，都是只有通过创作者的主动的制造才会出现。小说的每个字都是作者写出的，绘画的每一笔油彩都是画家画上去的，雕塑的每个菱角都是雕塑家刀劈斧凿出的。但照片上的每个像素并非摄影者创造。这是纯粹的机械的力量的结果。

后期处理的情形分为两种：减和加。减是无损于照片的真实性的。裁剪是典型的减。通过去掉已有的东西来创造新的东西。对照片的对比、颜色、亮度进行的调整无法被明确的划分为减或加。加则是进入了绘画的范畴。将本不存在的东西放在照片里。比如对物体的位置进行调整。比如进行多重曝光。比如把不同照片里的东西合成到一张照片里去。这属于绘画。这样的照片不能称之为真实。但仍然具有或多或少的真实性。

电影继承了很多摄影的要素。但它的不同是：它有时间。这一点和绘画或照片不同，更加类似文学。一本小说不可能一瞬间读完。因此小说也有时间。有时间就必然有节奏。有时空的运用。时空可以被扭曲，被排列组合。

电影的核心和艺术基础是视觉，是画面。一个朋友告诉我很重要的一点：有声电影没有发明声音，有声电影发明了静。电影在这一点和小说完全不同。小说是用来读的，即主要是左脑的工作。电影是用来看的，即主要是右脑的工作。电影中的对话是第二位的，是为了弥补视觉的不足，而不是代替视觉的。而且这种不足经常来自于导演能力的缺乏。

电影最早是模仿表演艺术的。但电影和表演艺术，在表现形式上有本质的不同：电影是局部化的，表演艺术是全局化的。电影中，导演规定了你看到什么。表演艺术里，观众可以在更大程度上选择自己看什么。因此电影能对时间和空间做更具创造性的切割和排列组合。在其本体上，电影具有和摄影类似的机械性的特点。这是表演艺术没有的。

综上所述，电影的本体是画面和时间。电影因此是三维的（事实上近似四维）。电影的本体不是综合性，这是对电影本质的巨大误解。电影的本体也不是蒙太奇。相反，长镜头比蒙太奇更接近电影的时间本质，因为它是连续的。电影和文学更是很难扯上任何重要的联系。

哲学思考必须在时空中进行。这也注定了电影会和文学、戏剧一样，变成承载哲学思想的一个东西。而且我越来越觉得，电影是一个承载思想的一个好平台，一个独特的平台。思考是缓慢的，感受是瞬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