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Y的倾覆和Made In Japan的离去

最近在FT中文上看到一篇文章：“日本制造的困境”。上面对日本制造业所面临的问题和未来的发展做了一个简单的分析。不是学术性的严谨分析，而是在报纸上的专栏文章的形式。

整篇文章的基调，应该说是比较悲观的。文章认为，日本在新兴经济体的挑战面前，其制造业已经失去了竞争优势。日本制造业将会不得不推出低技术的领域，而转向更复杂、协作程度更高、订制程度更高的制造。因此，即使日本制造业通过改变，适应了未来的新的经济，其面貌也不可能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的了。

我刚刚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并没有给予它足够的注意。不是我认为它不对，而是我根本懒得去考虑它到底对不对，对多少。但是最近的一件事情，让我开始考虑这篇文章。

这件事情就是SONY PS3 slim的推出。

其实对于PS3 slim的传闻，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起码有1年多了。甚至是包装盒和外壳上盖都曾经出过泄露的照片。但我一直是善意的希望，那些图片不是真的。因为实在是很难看。而我对自己在设计上的品味还是有自信的。It's looking cheap. 很多国人说“它像是一台山寨机”。我觉得说得对。当然从value engineering的角度上，基本上是做得非常便宜了。麻烦的工艺和部件都省掉了。但SONY品牌，似乎从前是从来不能和“便宜”两个字联系起来的。

直到现在。

最近在深夜的时段，电视购物节目忽然增多了起来。从前似乎只有少数几个台在播。现在几乎是大半的地方台都在播了。我因为通常睡觉很晚，所以经常能看到。好吧，我承认，我大多数时间只是在看女models。不过总还是顺带会看一些产品。而其中的产品，大都是属于低端的。原因很简单：在电视上仅仅看过一眼就能打电话订购的东西，不可能是很高级、很昂贵的高端产品。然后我发现一点很有趣的东西：其实这里面所推销的产品，至少在第一眼的硬件配置上，并不很差。比如说手机，经常也有iPhone那样的大触摸屏幕。甚至有的根本就是和iPhone完全一样的外形。笔记本电脑，虽然大都是很小的那种“上网本”，但相对于价格来看，我觉得配置也并不差。数码相机也是。大都是有很大的屏幕，10或12MP以上的像素（虽然大概都是1/2.3或者更小的CCD）。这里的要点是：国内的很多所谓“山寨”产品，在硬件上，是并不很落后于时代的。并不会差很多。

很多不太熟悉电子产品的我认识的人有的时候会问我：“日本品牌的东西为什么那么贵呢？在电视的购物频道上，国内产品不是看起来比那些日本的产品好得多么？功能也多，配置也高。好像商店里的导购也都是这么说的。”我一开始对这个论点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但后来慢慢不说什么了。因为日本产品的外在的、显见的技术优势确实越来越少，以至于消失了。

但日本制造业的成本，似乎并没有随着它们的技术的扩散而一起下降。这里我没有第一手的数据。那篇文章里提到了一个间接的例子：“（富士施乐）制造业务的80%已转移到海外，总裁山本忠人(Tadahito Yamamoto)表示，留下来的将只是附加值最高的产品——墨水；工程和开发工作；以及可以完全自动化的装配任务。”日本制造业将大量的将制造基地转向中国等新兴经济体的事实，应该已经是无须论证了。甚至是在台湾，其高科技制造业向大陆的转移，已经给很多台湾人带来了不安。

但是，这不已经说明了问题了么？日本制造将会把它们落后和需要大规模生产的技术和制造转到中国，但附加值最高、技术最尖端的东西还是留在本土的。是的，目前的情况正是如此。但这个情况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改变。

说到这里，我必须要说一点可能会比较有争议的看法：日本制造业是一个缺乏核心技术的产业。日本制造业的核心，是高效率和精细的流程管理。是Kaizen。是在日本这样一个无论人力还是自然资源都极度缺乏的岛国里，不得不做的事情。减少任何可能的浪费（所谓的muri, muda, mura）。这些东西可以造就日本制造业极高的生产率，但无法确保制造出核心技术和核心竞争力。所谓的Kaizen，也就是指对目前的现状做小的，但确实的改进。而非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也就是说，日本缺乏创新能力。

这点和我最近在做的一个研究所看到的资料是截然相反的。日本在几乎所有的创新能力排名里，都是名列前茅。通常日本是和瑞典、芬兰、冰岛这些北欧国家一起排在最前面，领先于美国和德国。但在其他一些研究里，我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几乎任何领域的前沿研究和重要论文，都是没日本人的份的。在我自己的领域里，真的是很少看到重要的在日工作的日本学者的文章。在其他的领域里似乎情况也是类似。倒是在电子产品里，经常可以看到日本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发明创造。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日本的创新能力，体现在基于产品的研发上呢？是不是也是“量变带来质变”的一个例子呢？是不是“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的一个实例呢？我觉得可以这么说。研发和制造的紧密的协作，是日本制造业一直以来的法宝之一。但这并不能抹杀核心技术和基础研发的重要性。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消费类电子产品。这个曾经让日本制造业引以为傲的行业，现在似乎完全看不到日本企业的竞争优势。在消费类电子产品进入数字时代以来，日本制造业的领地不断被台湾和中国制造业蚕食。无论是在半导体还是软件上，现在世界的研发中心应该没有人怀疑是在美国。而制造中心也肯定不是在日本。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拆开任何消费类电子产品，查看里面的核心元器件和主要知识产权的来源国。你会发现，日本只占非常小的一个比例。

我特别留意的一个趋势其实是中国的“山寨制造”。“山寨制造”的核心是对知识产权的规避。即盗版。数字时代和模拟时代的一个重大的区别是：数字时代的技术，是可以被盗版的。但模拟时代的技术，这么做几乎是没可能的。因为技术实际上是被封存的。最终产品不承载它如何被制造出来的信息。技术被封存在制造的工厂以及设计它的工程师的头脑里。即使是图纸，也远远不能表述出产品制造中所涉及的所有know-how。因为模拟技术的标准化水平比数字技术低得多。但数字技术则不同。它的软件和硬件是分离的，因此软件作为一个纯粹的易于复制的信息的集合，是可以被盗版的。最终产品就已经包含了它的所有制造的技术。山寨机的出现和繁盛，证明了这种盗版是可行的。而且它证明了，在一个产品剥去了知识产权的价值之后，其实际价值是多么的小。换言之：缺乏知识产权和核心技术的制造，是不能有什么利润的。

日本的基础创新能力的缺乏，其深层次原因是很复杂的。我没有进行深入的研究。但我的直觉是，这种差距来自于教育体制的问题。更深的可能是文化层面以及政治制度层面的问题。换句话说：中国很可能也有类似的问题。

日本制造业的比较优势，正如那篇文章里说的，是在需要高度协作和高度订制化的产品中。而按照我的理解，这些产品都是一些高度模拟化的产品。它们的制造技术是被封存的，难以被复制。而且这些技术是几十年的时间里形成的，因此中国在短期内也很难拉近在这方面和日本的差距。典型的例子是汽车、高速铁路和核电站。这些产品不是没有核心技术，而是其核心技术就是制造本身。

SONY不是一家制造这些高度模拟化产品的企业。SONY的核心技术，不是发明一些前所未有的新科技，而是在现有的科技和市场条件下，对既有的资源加以创造性的整合，制造出消费者喜欢的产品。SONY在过去曾经有过很多重要的技术创新，例如Trinitron，CD和Beta。当然不能忘记Walkman。但最近20年，SONY特别值得拿出来的原始创新似乎不多了。很多创新是在别人（经常是美国人）的原始创新的基础上开发的。在模拟化的时代，SONY的产品质量和性能是毋庸置疑的高。但在数字化的时代，SONY产品和高质量的关系似乎被削弱了。决定其质量的更重要的东西是它所采用的核心硬件和软件。而且这些核心硬件和软件经常并非是SONY独有的。

SONY相对于中国的制造商，目前唯一的核心竞争优势是品牌。但缺乏实体优势支撑的品牌，可以带来多么持久和多大的利润呢？我很怀疑。

IBM放弃PC的制造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美国制造已经是完全没有竞争力可言了，日本制造很快也将步它的后尘。“夏普(Sharp)总裁片山干雄(Mikio Katayama)宣布将转变战略，他表示， “即便在最先进的科技领域，从日本出口也将站不住脚”。”他的意思应该是指在数字化产品中，无论产品本身蕴含的技术多么先进，其制造都将会是低技术的。无论这种产品是芯片、液晶面板还是电池，在中国生产的成本永远低于日本。只有在模拟化和非标准化的产品中，在日本以外的地方制造才是不可行的。

SONY将很快面临这样的问题。SONY最好的回应是：放弃消费类电子产品的生产。变成一个软件和内容的生产商。生产电影、电视、音乐和游戏。这是应对未来的最可行的选择。但和这些内容制造息息相关的专业产品，可以继续制造。不仅是因为这些产品的附加值高，更是因为它们也是非常模拟化的产品。

这样的变化应该会在5年内来到。而20-25年后，中国制造也会面临和现在的日本制造类似的问题。这已经是考虑到了中国巨大市场的消费能力了。而届时我们又会有什么属于自己的竞争优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