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摄影的伦理——On street photography

最近看到一个关于Bruce Gilden的讨论的帖子。很短的时间内就变得非常长。因此引发了对自己一直以来对摄影的伦理，乃至艺术的伦理和合法性的一些想法的做一个总结和概括的念头。遂有此文。





Oscar Wilde在他的名作"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的前言里写过这么一段话：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ral or an immoral book. Books are well written or badly written. 我觉得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概括了艺术对于人类社会应有的意义。

当然我的看法不能代表很多人。甚至不能代表大多数人。而且对于艺术的看法，也和其他任何看法一样，在不同国家和时代是不同的，随着文化变化的。但如果我们试图去给20世纪以来的近现代艺术理出一个头绪的话，那么会发现，艺术其实是离社会大众、政治以及宗教越来越远了。艺术越来越个人化，越来越不具有传道授业的意义了。从前的禁忌被一个个打破。过去被认为离经叛道和逆反前卫的事情现在变成正常和可以接受的。

这里不打算做任何哲学上的分析。但仅仅提出一个论断：艺术越来越纯粹，越来越“只是艺术”。艺术不再有宗教意义。

如果我们能接受这个论断，那么我们就能得出一个自然的结论：Bruce Gilden和Philip-Lorca diCorcia之流，他们的创作的确是艺术。尽管这些艺术有些人并不喜欢。尽管有许多人对他们的创作方式有不同看法，但对他们的作品，大多数有一定艺术素养的观众都是普遍感到有艺术价值的。

说到这里，我们似乎就没必要谈论摄影的道德了。因为Wilde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艺术没有道德。艺术不是为了劝人行善或作恶。仅仅是好看好玩而又无用的东西罢了。但我觉得还是不妨提一下。

就拿前面的Bruce Gilden和Philip-Lorca diCorcia的例子来说。在街上拍过照片的人都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人很喜欢被拍摄，而有的人对被拍摄不以为然。也有不少的人对被拍摄感到愤怒和不可容忍。那么，要如何才能划定一条道德界限呢？我个人看法：这个界限应该是以大多数人所接受和认同的标准做一个妥协和平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说法并不能推出“己所不欲，别人也必定不欲”和“己所欲，就应该施于人”。

从我个人来说，我是觉得对被拍摄持不以为然态度的人在目前的中国（大城市里）还是占大多数。而喜欢被拍摄的人似乎还要比对被拍摄感到愤怒的人还多一些。当然，没做过调查，具体也不清楚。但道德毕竟不是法律。不是要做民意测验，然后公投，制定法律的。道德是大家的看法的一个结合。是大多数人的看法的最大公约数。而法律，很可能是各种道德的最大公约数。

因此，我认为，类似Bruce Gilden和Philp-Lorca diCorcia的行为，在道德上，是无法用“不能接受”来描述的。这是否是一种值得鼓励和推广的行为呢？当然不是。但作为个人行为和选择，这是应该被接受和尊重的。至少是在美国和欧洲。中国的少数一些大城市也是类似的。



道德问题谈完了，让我们进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法律问题。这种做法是不是合法呢？我们知道，道德这东西是没强制力的。如果“不能杀人”仅仅是作为一个道德约束的话，估计现在中国大概只有2亿人了。道德只是一个自律的法则而已。法律才是让人必须遵守的。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在美国和英国都有比较确实的法律规定。熟悉法律的人都知道：英国和美国是英美法系，是讲判例的。所以我们就要看看有什么样的先例。这里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Philip-Lorca diCoria的。

简单的说，diCoria在Manhattan时代广场拍摄了一个叫Nussenzweig的犹太老人的肖像。在01年进行了公开展出，并且买出了10份限量照片（不会加印），每份价格在2万－3万美元。在照片公开展出4年之后，被拍摄的犹太老人得知了照片的存在，于是提起控告（哈希德派犹太教禁止教徒随便拍照片）。在06年2月，纽约州高等法院裁定diCorcia胜诉，Nussenzweig的起诉被驳回。纽约高等法院的论点是，diCorcia的照片属于艺术创作而非商业用途，因此受到第一修正案的“言论自由”的保护。而07年3月，纽约上诉法院做出最终审判，判定diCorcia胜诉，但理由改为Nussenzweig提起控告的时间晚于纽约州法律所规定的时限。



美国的法律规定，凡是在公共区域能自然看到的东西（"in plain view"），对其拍摄都是合法的。当然这个也包括从街上从窗子里往里看。但对于照片的使用的合法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19世纪末，美国对于隐私权与言论自由的关系，已经有了判例：对于例如广告等商业用途，隐私权高于言论自由。对于非商业用途，言论自由高于隐私权。

至于英国，其规定与美国类似。不过在09年二月，英国的反恐法修订，拍摄警察或军人被规定为非法。

这里值得说的一点是公共区域的定义。这里一般的定义是：所有权不属于明确的私人或组织，并且任何人都有权自由进出该区域。典型的例子是街道和公园。对于私人的财产，则业主有权阻止摄影者在该财产内进行拍摄。但业主无权阻止摄影者在其他私人财产或公共区域拍摄该财产。唯一的例外是军事和核设施。但一般来说，军事和核设施能从公共区域看到的地方都不会涉及国家安全。

当然，我不是在暗示中国也有，或者应该有类似的法律。但至少在美国和英国，其实也包括西欧的大多数地区，这样的法律是无可置疑的。但是很显然，法律是随着道德走的，因此也就是随着文化走。不同国家的法律会有极大的不同。例如类似的拍摄在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就有可能碰到麻烦。很有趣的，一般来说国家越贫穷，对于摄影接受程度越高。也许是因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拍照的机会的缘故。也许是民风淳朴的体现吧。

不过Bruce Gilden说的一句话给我很深的印象：这里就是战场。对他来说，Manhattan的街道和巴格达或贝鲁特流弹横飞的街道是一样的。而他也确实因为拍摄蹲过牢房。也许他在心里早就做好了为摄影献身的准备了（他曾经在明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拍摄日本山口组的人）。



其实写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说教或者怎么样。也不是想去呼吁一下国内要立这方面的法。只是希望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得出一个明确的、有条理的东西。不吐不快。就这个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