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感想,来自于最近看到的许多东西。这个想法也是慢慢形成的。不是突然看到什么时候就开的窍。因为确实是植根于相当的知识,所以我觉得以后也很难有改变的可能。或许会有妥协,但大概不会有改变。我一向善于妥协。
或许我们已经到了需要习惯这样一个概念的时候了:这个世界是由65亿人组成的,而不是200多个国家或3000多个民族。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权力的单位开始变化了。权力从必须,也只有由国家和民族才能行使,慢慢变成了更多的由个人行使和主导了。也许在世界的大多数地方,这还只是一种梦想。但这种梦想已经被更多人接受了。或者说,这种新的权力单位,在理论上,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
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一开始是如何形成的?我不是古人类学家,所以大概没很大发言权。但凭借想象,也不难有一个基本的推测:过去的人,在艰难的生活中,不得不和身边的人一起对抗眼前的困难。因为过去的人生活的区域并不大,因此在自己的部落和氏族之外很大的地方都没有其他的人。所以自然的,当自己的部落和氏族遇到其他的人的时候,自然会将其作为“其他的人”(如果不是“其他的动物”)来看待。而更大规模的国家的建立,我认为几乎肯定是在战争和冲突的过程中建立的。只有在冲突的激烈环境中,才有建立一个更紧密,更严格的社会系统的必要。民族的产生和国家应该是类似的,唯一不同的是:民族和文化,宗教的关系更大。因此,民族可能与战争无关,而是产生于更广泛的权力争夺中。
考虑到国家和民族的产生,我们可以并不太难的得出一个结论:国家和民族产生的初衷,是为了保护个体。无论是针对自然环境、其他动物,还是针对其他人群。但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这个初衷在不断的被人们忽视和忘记,在不断的向权力的基本单位——国家和民族作妥协和后退。
这个世界的权力,是和利益紧密相连的。没有权力,则绝对没有利益可谈。这点可能有些人有不同的看法。但现实就是如此。历史已经无数次的用残酷的现实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很熟悉的一句话就是“落后就要挨打”。当一个国家或民族失去权力的时候,几乎肯定的,它的利益会被侵犯。至少在21世纪之前,我们所看到的现实就是如此。
所以,所谓“权力的单位”,在很大一种程度上,可以说就是“利益的载体”。当权力的单位发生变化,利益的载体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的原因,其实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是民族国家本身的权力的消解。这种消解是由从内和从外两个方向组成的。内部,是由公民的人权和商业企业的权力的增加所引起的。外部,则是由国际组织的权力的增加所引起的。在大多数的发达国家,在法律上,个人和国家政府,政党的权力已经平等了。法律的制定是另外一个问题,这里暂且不谈。但权力制衡的存在,相信大家都是了解的。而商业企业对国家的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影响力,也在近几十年内有了一个巨大的增长。而在国际层面上,国际组织的权力的增加应该说更为明显。最典型的例子就是EU。EU的产生,是有一个难以复制的历史条件的。但是其他的国家,是不是可能通过另外一些同样难以复制的历史条件,达成一些类似的国际组织呢?我认为这不是不可能的。全球化对世界的影响,我想已经不是什么专门的学者才能看到的了。
国家和民族的权力的基本来源,是来自于军队和其他暴力武装。这点在过去应该是没有人可以否认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军队,从来就是大多数权力的来源和所有权力的保障。但是,在人类文明已经进入到一个很高阶段的今天,特别是随着核武器的出现,军队的力量开始慢慢消减了。军队不再能够成为一种决定性的力量。因为首先军队的使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任何非人道和不符合国际惯例的使用武装力量的行为都会受到全球的关注,谴责,乃至于经济和军事的介入。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对国际社会的这种介入做实际意义上的抵抗。军队,已经逐渐成为了一种形式上的存在。我们已经无法想象一场纯粹意义上的常规战争。任何战争的背后都有核武力的影子。常规军队的力量作为权力的唯一标准,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一个没有武装力量作为保证,或者说不是作为唯一保证的权力系统呢?我觉得是可能的。
在人类的历史上,我们第一次看到了这样一种可能:人终于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被人本身所接受了。
法制,民主制度,有效的国际组织,这是保障个人权力的基础。或者说,必须将国家和民族权力加以制衡和消解。这样的话,个人权力才能起到主导的地位。
也许很多人会提出问题:如果没有国家主权或民族自决权,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公民有可能保持人权么?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目前的大多数国家,都并非由单一民族组成。而至少其中的发达国家中的公民,都拥有相当程度的人权。同样,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缺乏军事和政治力量的国家,它们的国民是不是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大概未必。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拥有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并且拥有相当的军事和政治实力,是不是他就可以保障自己的人权呢?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从这个想法,推出来的自然而言的一点就是“人权高于主权”。我觉得这点是不必加以论证的。而相反的则是需要论证。在何种情况下,为了国家或民族权力,可以自愿的牺牲个人权力或非自愿的剥夺别人的权力?这才是需要论证和仔细考虑的问题。但我并没有完全否认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正如在家庭暴力中,施暴者无法用“这是家庭内部事务”来阻止别人的干涉。这在道理上是根本不通的。因为家庭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个人幸福,而损害个人幸福的家庭,已经失去了其存在的根本意义和价值。
可以自然的推出的第二点就是:我们都是世界公民。或者说,世界应该大同。我同样觉得这点是不必论证的。如果我们已经接受了“其他国家和民族的人类和我一样同属于人类的范畴,任何不公平的对待我们的行为都是非正义”的这点基本原则之后,那么我觉得这是不必论证的。当然,它并没有成为现实。但它的合理性应该是不必论证的。
我过去一直以为,世界是个很大的地方。后来我碰到的一些事情让我惊讶的发现:其实世界是个很小的地方。而那发生在我看过了世界地图之后。我想这就是我们和我们的祖辈有趣的不同点。他们从认为世界很小,到认识到世界很大,开阔了自己的眼界。而我们从认为世界很大,到认识到世界很小,再次开阔了自己的眼界。但不仅如此。这更是一种全新的世界观。一种属于未来的,属于文明世界的世界观。
我相信我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看法的人。无论是Huntington还是Fukuyama,我从他们的看法都得到了很多启示。所谓的“第1001次终结”,就是我第一次看Fukuyama的东西所得到的感觉。终结性的哲学和思考,早就不是新东西了。我相信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其实一个非常简单的悖论我觉得可以用来解答很多疑问:如果不同的文明,国家,民族,宗教或其他任何分类方式下的人类群体之间不存在一些基本性的共通价值的话,那么我们凭何说我们是同属于一个物种呢?就算是我们在生物学上非常接近,我们有什么理由说我们共享一种gene,以及更重要的,meme呢?正如gene是自私的一样,meme也是自私的。如果我们不能说我们同样是人,我们怎么能将任何的战争,种族屠杀或恐怖活动定义为非正义呢?因为那些行为只能被看成是一个物种对另一个物种的杀戮,而这是难以被认为是非正义的。例如我们从来不认为大规模的屠杀老鼠或蟑螂是非正义的(我们认为屠杀于我们无碍的生物是不仁慈的,但这是另一个无关的问题)。我们甚至不认为这个问题可以用“正义”与否的概念来评价。
一直以来,我们都想方设法的将自己和别人归类。我们需要一种归属感,才能得到一种安全感。无论这种归属感的对象是神,国家或民族的抽象概念,还是共同记忆和历史。但我相信,人终于开始长大了。我一直说,“I've heard that someone can grow up, I just never saw one.” 但我说的是个人,或者说普通人。但人作为一个群体,已经确实的长大了。人的理性已经能够成为我们新的归属的对象。上帝不再会照顾我们的灵魂了。我们必须要自己照顾它。最终,我们要学会一个人生活。
曾经听到过有的人说:面对“大国霸权”,唯一可能的反抗就是“小国人权”。我认为这种说法很有道理。面对确实的经济,政治和军事力量,虚无的道德和意识形态的力量到底能有多少呢?我觉得非常大。
重要的不是国家,民族,而是个人。民族国家已经是一个过时的概念了。主权和民族自决权的概念,在理论上已经是一个过时的概念了。至少已经失去了它过去所拥有的吸引力和说服力。以国家和民族的名义,对于个人权力的侵犯,是一个真正需要仔细思考和讨论的题目。这个题目的回答再也不是简单的“对”了。个人不再是国家或民族的附属品,而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和民族的主人。
我不否认,我所认为的文明社会,或者说人本社会的技术困难有很多。但自从文艺复兴起,这些技术困难就在不断的被人们一个个的克复。今天我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解决这些问题的技术和理论基础。具体的问题有点麻烦,而且大概我也不懂。所以只说几点:对于个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如果有明晰的产权分配,完全可以通过利益相关方的私下谈判解决。这当然需要巨大的交易成本,但随着信息技术的迅速发展,这种交易成本或许已经降低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了。是所谓科斯定理。另外,基于所谓“信托责任”(朗咸平喜欢的概念)所构造的代表,是完全可能维护所有人的利益的(不只是绝大多数人)。
最后引用Richard Dawkings在他最近的一本书《The God Delusion》中创造的几个概念来结束:
We do not need a sky hook. Instead, we need a crane. A crane that is built from the ground on which we are standing. Because the only way we can lift our doubt is to lift it by ourself. It's not the universe that denied the room for something higher than ourself. It's our mind that denied it. We have to build a crane by you and me, and for you and me.
Sunday, July 20,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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