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04, 2011

中国政改与军队

科特迪瓦最近出了事。大选选出了新总统,但老总统不肯下台。之所以不肯下台,就是因为有军队的支持。虽然包括西共体和联合国在内的国际组织和大多数国家都明确支持新的民选总统,但谁也不敢真的冒内战的风险,派军队进去。这个事暂时就这么僵持着。国际社会似乎还是相信把老总统孤立起来,断了他的粮草,他就会自然垮台。这事能不能行,暂时两说。但我想说的是这对中国的启示。

中国政改最大的障碍,也是必须面对的一个障碍,就是军队。具体的数字没人清楚,但大概的数字是,中国现役的军人有250万,半军事化的武警有50万。这就是300万人。作为比较,中国在2010年的大学毕业生大概有650万人。但是我们现在几乎没人关注军队的问题。媒体上出现和军队有关的东西无非是先进的武器如何如何。但我觉得,现在中国军队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不是对外,而是对内。即中国军队在中国政改里将会扮演一个什么角色。而这直接和这300万人的想法有关。

我们都知道,从红军的时代开始,中共对军队的问题一直非常重视。特别是从毛泽东开始。所谓的"党指挥枪,不让枪指挥党"和"枪杆子里出政权"之类的理论在中日战争和内战时期一直是中共的核心。在中共的高层中,大部分人是军队的将领出身。比如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可以说,中共就是一个枪杆子出来的政党。这个政权也的确是枪杆子出来的政权。直到今天,军队的建设问题对中共来说,仍然是中心的问题。

中国的政改的前途,几乎必然的,是中共权力和控制力的不断缩小。这不能不触及到中共对军队的控制力问题。假设中国未来的民主化进程真的需要中共交出执政权,但中共仍然得到军队的支持,因此拒绝下台该怎么办呢?当然,这不是必然的情景。只是可能发生。而且可能性也并不那么的大。但这关系太大,而且也曾经在许多类似的国家发生过不止一次。所以不能不管。就像一个韩国研究朝鲜的学者说过的:"逾百万的军队的忠诚,不能想当然。"

熟悉民主政体的人都知道:民主政体最大的特点,就是军队为国家公器。这个东西的道理,是历史上许多教训的结果。简单的说:如果军队是给一些人操纵的,就没法保证这些人不利用军队从事任何只利于他们而不利于国家的事情。军队是一个国家最大的财产和保障。所以必须为整个社会共有。否则对社会就是一个太大的危险。但这个简单的道理,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不仅从来没实现过,而且现在看来仍然非常遥远。

应该说,中共对军队的控制,在现在仍然非常有效。比如说中国人想要参军,必须经过政审。而且军队内的政治教育现在也并没有放松。军队与外面的社会,也保持了相当程度上的隔离和独立,因此军队受到外部社会的影响(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比较小。军人的待遇也比地方上类似的职位好得多。想要削弱甚至打破这种控制,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甚至不是三年五载的事情。需要好几代人的时间。

我总体的想法,还是假定政改先于军队的改革。然后再想办法稳定军队。理顺军队和国家的关系不着急,这个不是一朝一夕的东西。但防止军队乱确是第一位的事。我没当过兵,不太熟悉军队的事情。但没事想多了,总有一些思路。

首先需要稳定军队。保证军队的编制和待遇,甚至可以适当增加中下级的待遇。只在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裁减。其次就是减少中共在军队中的存在。取消政委和整个党的指挥链,让军队只受单一指挥链管理,但高级军官基本不做人事变化。国家领导人不再是三军最高统帅。军费的管理也需要变得更加透明。限于我的知识所限,我想得出的也就这么几条了。

军队问题是中国的政治所绕不开更躲不过去的一个问题。希望大家在谈论中国的政改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个事情。

Friday, December 31, 2010

关于温州钱云会案的几点个人看法

最近温州钱会云案闹得沸沸扬扬。我想这事虽然现在还没到能盖棺定论的时候,但似乎可以不妨说两句了。温州方面已经定性了,事情再出现峰回路转的可能性不大了。当然也不能排除。

这个事情,其实大家集中关注的可能性就两种:一是谋杀,方法大概也就是大家说的把人丢到车轮地下压死,当然不仅这一个方法,还有别的,暂且不管;二是交通肇事,就是都算到司机一个人身上。除此之外的可能性虽然还是有,但似乎也没很多人提,在现在似乎也没必要关注。所以不妨都讨论看看。

可能性一:谋杀。正方:大多数中国人(也许只是大多数网民,但权且作为是主流民意);反方:温州政府(或许还有整个中国政府)。正方论据:政府不可信("事情看起来可疑"、"无风不起浪"这类说法算不了实在的证据,只能说是阴谋论,特别是在我们都不懂交通事故和刑侦的情况下);反方论据:勘察结果。如果确实是谋杀,那么事情为何发展到这样呢?换句话说,那么政府为何要隐瞒呢?当然是因为这里涉及到了政府的行为不当。在这件事情上,当然就是非法征地,而到了上访的层次,则是地方稳定。最后到了杀人的层次,就是整个政府的形象和全国的稳定问题了。因此隐瞒丝毫不足为怪,把事实说出来才奇怪。

可能性二:交通肇事。正方:温州政府;反方:大多数中国人。正方论据:勘察结果;反方论据:政府不可信。看出了蹊跷的地方么?正反方的论据和上面是一样的。我们都知道,这种辩论经常进入死胡同。暂且不管。如果确实是交通肇事,那么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中国人不相信他们的政府呢?理由很简单:政府说过太多次谎了。也许实际并不那么多,但足够毁掉政府的公信力,甚至制造出反公信力了。而中国这么大,风总是不缺的。既然有风,就不难起浪。

但显然问题没那么简单。大家不相信政府,那么相信谁呢?于教授带领的调查队么?不太可能。且不说他们有没有刑侦方面的知识,仅仅是说出个结论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如果说这是交通肇事,这结论只能毁掉他们自己的公信力。大家会说:"政府终于还是收买了他们了"。个人的公信力太弱,不可能用个人的公信力来支持政府的公信力的。

其实大家心中的真相早在刚读到这件事情就清晰了:"一定是谋杀。"而且现在看,也没什么能改变大家的这个信念。那种真的一呼百万应的人,大概就是宗教领袖。中国似乎没这种人。

政府的公信力不止关乎政府一个团体。政府没了公信力,连带着所有和它有关的个人和团体都没了公信力。而那几乎是所有人了。政府是一个社会权力和资源最大的东西,它的影响力无处不在。所以政府的公信力是个底线。但现在中国已经没这个底线了。于是"信任"这个词就被踢出了汉语词典。

所以我总是觉得,这件事最后就是无解。起码真相是无解的了。但有危必然有机,坏事也能办成好事。我的想法是:让中纪委和公安部介入,把这事情定性成谋杀,严惩涉及的人,涉及到的越高越好。如果真的是谋杀,那些人就是罪有应得。如果真的是交通肇事,那些人也是为了重建中国政府的公信力做了很大的贡献和牺牲,是烈士。现在国家都这个样子了,总要有人牺牲的。总需要流血。当然,这些人的牺牲是不能说出来给大家知道的。但我觉得这件事大概没人会那么办。毕竟事情已经这样了。

Tuesday, November 23, 2010

两句话评时事

1. 上海大火——周恩来死了出了大事,胡耀邦死了出了大事,这次死了58人似乎也要出事?难道中国人对死人有特别的感情?

2. 柬埔寨发生踩踏事件,378人死亡——上海大火死了的人一个人是96万RMB,柬埔寨踩死的是一个人1250美金。看来中国人已经把"最贱人命"的帽子甩到九霄云台去了。

3. 朝鲜和韩国互相炮击——总是在前戏,总是没高潮。让观者有点兴致聊聊了。

4. 温家宝见普京说到需要深化战略和政治互信——没军事互信,就没别的互信。我唯一100%相信不会杀我的人就是死人。

5. 中国物价不断高企——我相信最大的问题是汇率而非利率。中国的问题是全球问题的一方面而非国内的问题。

6. 爱尔兰债务危机——福利国家不是因为欧洲人都很有钱才出现的,相反,是因为他们没钱。因此现在有钱了,出问题也是自然的。

Monday, April 05, 2010

病榻碎忆之二——护士

既然都这么久了,记忆也是很碎了。所以写起来比较碎,相信也是没人会怪罪的吧。

于是就从印象最深的东西写起了。而如果非要说一个印象最深的东西,那大概就是小护士们了。

注意我用了"小"。因为她们真的很小。也许是因为那家医院是国内著名医院的缘故,基本在那里的护士,都是很年轻的。大概都是刚出护校没多久的新护士。偶有经验比较丰富的,大概也不过30岁。也许是我一直在的神外病区特别的状况吧。听说这里的护士都是各地来学习的,以后还是要回去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真的要谢谢她们把最好的时光献给这里了。

这里说"最好的时光",绝对不是仅指"最美丽的时光"。我有一个很深的体会:人大概在大学时代,是特别好的时间。那个时候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还没承担上社会人的责任。尚没看到这个社会真正的面孔。尚保持着内心的梦想(或者说幻想)。于是他们的眼睛都是很清澈的。深邃而清澈。我的眼睛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

我听说过这么个说法:人的行为并不都取决于他的性格。而主要取决于他扮演的角色。这大概是确实的。因为我在躺上病床的时候,就开始扮演起了病人的角色了。这里有个特别的东西:躺在床上看人,和站立着看人,感觉是截然不同的。之所以很多人会如此在意身高,其实也是类似的缘故。人在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所有的人都是从你上面过来的。特别是穿着白大褂的人。倒不是说有特别高大的感觉。不如说有一种"神圣"的感觉。似乎每个人都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于是我对几乎所有护士们都有很正面的印象,大概也不足为奇了。

印象深的护士有不少了。第一次手术的时候。有一个小护士,似乎来自是北方的。我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银铃一样的笑声。之前我一直觉得这个形容大概是个艺术化的形容。就像"祖国的花朵"一样。但是碰到她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个词语是我可能想到的最准确对她的笑声的形容了。可以说是literally的形容。我印象里她一直是戴着个大口罩的。但是因为你永远会把她们往最好的方向想象,所以这大概是件好事。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情都会变好。

第二次手术的时候,我的床位的主管护士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不是那种令人有畏惧感的美丽,而是有亲切感的可爱。可惜我基本没见过她几次,每次来都是匆匆问两句就走人。这里特别要说下护士工作的忙碌。基本上,护士上班期间是没休息的时间的。大概也就是中午吃饭休息个把小时。其余的时间,大概都是脚不沾地。人手相对于那么大个病区,甚至还经常有加床的情况来说,是绝对不够的。护士也是绝对不会穿高跟鞋的。大概我所在的病区白天有20几个护士,晚上也就是三四个吧。然后病人有几十甚至上百号。我也去过护士站,看过护士站上的病人名单。密密麻麻的。不仅是人多,事情更多。每天给每个病人发药、打针、换点滴、抽血和别的什么东西就很多的。护士站的白板上会写需要注意的病人和特别的医嘱。每次都有那么十几个。更不要说还有很多需要特殊护理的。比如有的要吸痰,有的要清洁插在身上的管子,有的要配合医生做些简单的治疗之类。而且是要倒班的,每个人大概一段时间就要轮一次晚班。

第三次手术后,是我唯一一次术后住进了ICU(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也许是第二次吧)。ICU里是基本不允许家属陪护的,每天就几个小时探视。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护士护理了。一次一个护士给我翻身,在搞好后她插回床边的护栏的时候(大多数病床侧面都有护栏,防止病人滚下床),不留神把我的胳膊给压在下面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一样,一边检查我的胳膊,一边很紧张的问我"有没有感觉疼?"我知道大概是因为她害怕不小心给弄骨折了。骨质疏松的话,前臂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骨折。在发现没事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把护栏给插回去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了护士们对病人确实是十二分的用心的。对待病人没有大小事之分。真的是有巨大的耐心和细心。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护士的脸难看,或者有不耐烦的感觉。起码对病人是绝没有。不过这个让我想起来:不知道她们下班以后是啥样子。如果是我的话,下班之后肯定脾气特别不好。耐心和好脾气都在上班时候用完了。

这三次手术,唯一一个一直见到的护士,就是神外病区的护士长了。是一个很高个头的护士。也是这群护士里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了。对那些小护士的时候总是板着脸,感觉护士们都有点怕她。对待病人倒是很温和,不过我似乎也没看过她笑。也许是脸板太多了吧。

在非典期间,护士们的地位忽然被拔高到了个很高的位置。好像真成"白衣天使"了。现在医患矛盾厉害,又给打下去了。医院里病人家属打护士的事情都时有发生的。其实大家都是人,做的工作不同而已。要多互相理解。比如对护士发火就毫无理由:她们啥都不管,当然也没啥责任要负。

我发现这些年来,读护校的女孩子似乎有减少的趋势。大概是大家都知道护士是个既忙,职业风险不小(毕竟也是搞医,现在医患关系也差),收入也不高,还没啥升迁机会的工作。当个护士长到头了。收入和医生也是没法比。然而做这行的人少了,护士的工作就更辛苦。那更加会影响到新人选择这行的热情。反正是很糟糕的。现在因为护士的数量少,很多从前是护士做的工作,就由护工代理了。这些人大都是外地人,然后没经过啥专业训练,做些粗活累活。听过这么一句话:"三分治疗,七分护理"。护士的工作其实对于医疗来说,是举足轻重的。如果护士的数量不能保证,那么医疗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前面还在说自己的感受,后来就转到医患关系上了。变无聊了。最后赶紧结尾算了吧。从我个人的经验说,我对护士们的印象是非常正面的。她们的工作是付出大于收入的。但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很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非常值得尊敬的人。至于我自己对她们的特别的感情,大概是要延续终生了。

Thursday, April 01, 2010

制胜之道——统计数据

Statistics never lie. But liars use statistics.

记得看过一部记录片。是美国在越战期间的外交部长Robert McNamara介绍他在一生的商业和战争经理中学到的一些经验。主要是他的采访和一些记录片片段。期间他不止一次说到:"Get the facts."无论是他在美国空军,还是在Ford,还是在做国防部部长期间,他处理和看待问题的基础,都是统计数据。包括他认为战争应该有"比例"的概念。他是从来没上过前线的人。但他对战争和商业市场的了解,是一个将军的眼光。如果存在问题,那么就去找到问题,加以解决。而这个问题的唯一依据,就是统计数据。

最近我在看一个日剧。说的也是类似的故事。山崎丰子的小说《不毛地带》改编的电视剧,富士电视做的。片中的主人公Iki Tadashi在二战时是日本最高军事指挥机构大本营的作战参谋。战后在西伯利亚关押11年之后,回到日本,加入了一家贸易公司。之后凭借他作为军事指挥官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以及可以称为卑鄙的手腕,在复杂的商场斗争中获得胜利。电视剧里,Iki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情報を入手して。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以数据作为基础。在通过数据得出了结论和方针之后,接下来就使用任何手段来实现自己的方针。

统计的核心其实并不是让你获得你原本不知道的信息。恰恰相反,统计的核心是让你不去知道一些过于复杂的细节。统计从来不试图将现实复杂化,因为现实已经足够复杂了。统计的目的是简化现实,但仍然保持现实的大体本来面目。这种简化背后的原因是人类理性的不足。无论是战场还是市场中,其固有的复杂性都超越了人脑的思考力。仅仅是对现象本身的理解已经是人所不可能做到的了。遑论对现象背后规律的发现和对未来的预测。

数据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数据仅仅是对现实的一种简化,是人对现实更好理解的工具。因此必须要有聪明的头脑对这种简化的事实进行分析和判断。尽管这种现实已经是简化过的,它经常仍然过于复杂。因此对这种现实的思考,仍然是困难的工作。此外,还有这种简化是否仍然保持了现实的真实性的问题。

孙子兵法里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呼!"孙子说的庙算,其实就是对现实情况的分析和判断。所谓"算多算少都可能输,因此算而无益"的说法,是对士兵生命和国家命运不负责任的表现,不可以为大将。现实大概是不可能让人完全掌握的(可知论者的重大困难是:他们如何解释"可知"这个事实?),但是因此就拒绝对现实的理解,并非是更好的选择。只能说是在一个错误基础上犯的第二个错误。虽然都是错误,但这显然是更大的错误。

Sunday, March 21, 2010

病榻碎忆之一:为何要写这个东西

自从第一次动手术,也有快11年了。也做了11年残疾人。在这11年的时间里,我有一个很深的体会:残疾人和健全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过重病的人和一直健康的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于是我就觉得,我应该写一点东西,让健全人和健康人,知道一点残疾人和得过重病的人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淡忘了。但总有些细节能不时跳入自己的脑子里。当然,我这里写的,大概都是令我快乐的回忆。起码不是特别让人难受的。太难受的事情,不要说写,就是回忆,都让人很不舒服。我毕竟还不是一个真正残忍的大作家。于是写一写,也算留住一些好的回忆吧。也许以后会忘记了,但有文字在就好多了。

最后一个方面,其实是为了给一些熟人(现在的和以后的)看的。因为我是个很复杂的人,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有点奇怪。其实我的想法,都是从我的经历里来的。而我的经历里,其实生病是很重要的部分。所以如果想要了解我,肯定要了解我生病的经历。然后如果了解了我的这段经历,大概就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好理解了。

今天先说到这里。以后慢慢谈吧。因为记忆已经很破碎了,所以写起来估计也很碎,很慢。但我会一直写下去。直到我觉得不必再写的时候。

不是为了忘却的记忆,而是为了存在而为自己赋予的意义。人是很多碎片所组成的。每片碎片都是一个人的不可或缺的部分。因此我觉得我应该好好的看看这些碎片。

Saturday, March 20, 2010

上智若水

古话说"上善若水"。但我觉得,水与其说像"善",不如说它像"智"。

思考问题多了,自然有个感觉:我自己的想法是不重要的。比如我们下棋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制定一个战略,然后盲目的执行,而忽略对手的战略。事实上,了解对手的想法,是下棋获胜的不二法门。打Texas Hold'em也是。任何一种战术都有自己的名门。比如slow play在对手的牌比你更强的时候是正中其下怀,而bluffing在对手本来就想slow play的时候也是找死。因此,重要的不是你自己的牌,重要的是别人的牌。

对市场经济的研究也是如此。市场的活动,说到底是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心理活动以及其导致的身体行为的总和。因此,你对市场的判断,其实说到底,是对其他参与者心理的判断。比如说:我觉得中国面临通涨压力。但我觉得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如果别人都感到了通涨压力,那么通涨才真的要到来。而且因为市场上参与者多,很多心理活动会被cancel out,所以其实思考起来没有下棋那么复杂。当然,市场本身比棋局复杂多了。

李小龙在美国是学哲学的,他说:"功夫的最高境界就是水。"我觉得他说得对。但这已经超越了功夫了。这是传统的中国智慧。因此,如果用中国的方式看智慧,智慧本来就应该像水。至少是大智。

水是最柔软的东西。它随着周围的情势改变自己的形态。智慧也是如此。它随着周围人的想法改变自己。随着自然的情况改变自己也是高级的智慧,但那种智慧更适合西方,而不适合中国这种人口稠密的社会。在中国,对人最大的威胁其实不是自然,而是别的人。事实上,在现在的城市里,同样的逻辑也是成立的。所以我们现在对中国传统智慧的回归,是因为中国社会的实质变化而非什么精神上的理由。

但水虽然形态可以变化,但水不能被压缩。这带给了水另外一个特点:水虽然极其柔软,但如果任何东西违反了水的规律,挡在了足够大的水之前,那么水就成了威力最大的东西。水火无情。水尚在火之前。这在我看来,就是"无傲气有傲骨"的一个表现。大智的人能接受任何外部情势的变化,并且随机应变。他不必保留自己的固有形态,也就是他能抛弃所有不重要的东西——这取决于他对什么东西是重要的理解。但显然,这些东西越少,他越有智慧。水是最纯粹的:它除了自己的实力(自己的大),什么都不保护。所以说大智的人一定非常孤独,也是没办法的。

水还有个很有趣的特性:水总是往低处流。水从来不出头。而且是越低越走。所谓"海下百川"。大家总是说"人往高处走"。但我觉得未必。俗话也说"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楔子烂得快","出头的大树遭雷劈"。大智的人,应该能抵抗出头的诱惑,而是慢慢的,安静的蓄积自己的实力。韬光养晦就是这个道理。中国人的智慧里,似乎没有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能者多劳"也就是多做事,不是多出头。

大智能让水变大,之后就是水的大善了。水没有自己的意志,水的意志就是自然的意志。有大智的人也并不希望实现自己的意志。他的意志就是自然的意志。结果他也必然胜利,因为所有他的敌人也就是自然的敌人。当然,对"自然"的理解,还是要去学习西方的智慧。

水还有另外一个形态:冰。当情况变化的时候,水也可以变成固体。甚至还会变大体积。但冰不是特别坚硬。冰可以切断石油钻井平台的支柱,可以切开泰坦尼克的船体。但这并不是因为冰比钢铁坚硬。至少是日常生活中的含有杂质的水。而是因为冰的体积大。结果还是因为之前水的道理。

Wednesday, March 17, 2010

广义的智力游戏和博弈结构的联系

我刚才发现,广义的智力游戏(包括赌博)和不同的博弈结构之间有很清晰的一一对应关系。所以说"棋如战场",其实是不严格的。

广义的智力游戏(以下简称智力游戏),有两个维度。其中一个维度是随机性,它的两端是"完全随机"和"完全技术"。即"随机性"维度。"完全随机"的典型是彩票和轮盘赌。理论上,这种赌博的结果是完全不可预知的。因此这种赌博在统计意义上是中性的,既不可能赔钱,也不可能赚钱(前提是制度设计中性)。"完全技术"的典型例子是棋类。棋类的胜负和运气没有任何关系。只和棋手的棋力有关。职业大师比赛的负者,绝对不会对胜者说"这盘棋你纯粹是因为运气赢的"。

从博弈信息的角度说,这表明了一个简单的区别:信息的完备性。对于"完全随机"的智力游戏,游戏者不拥有任何信息,也就是双盲博弈。因此,这种游戏叫做"智力游戏"是不十分确切的。就算是一匹马或者一只黑猩猩来参加这种赌博,其结果也不可能比人差或好。也就是和"智力"无关。而对于"完全技术"的智力游戏,信息则是完备的,也就是无限信息博弈。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双方都完全了解(至少是理论上)游戏的一切可能性。任何战术战略都没有隐藏的可能。

上面说的是两个极端。当然,更多的游戏是在中间的位置。同时具有一定随机性和一定的技术性。换言之,是有限信息博弈。Texas Hold'em是典型的例子。每个人都知道桌面上的5张牌和自己手里的2张牌,但都不知道对方手里的牌是什么。而真实的战争则更为复杂:你甚至连自己的情况都不完全了解。因此战争是一种有限信息博弈。

但这只是一部分,因为我们没有涉及到一个重要的内容:合作。博弈者之间不只是竞争关系,也可能有合作关系。这个关系的典型例子,在智力游戏里,是桥牌。在桥牌里,你看得到你的对手之一,但另外一个对手和你的伙伴是看不到的。这构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但复杂的博弈结构。

智力游戏的另外一个维度是复杂性。围棋,国际象棋和Texas Hold'em三者相比,围棋最为复杂。国际象棋居中,Texas Hold'em最为简单。复杂性过高的游戏一般都有更加完备的信息,而复杂性较低的游戏必须是较有限的信息。复杂的游戏如果信息不足,那么实际上就退化为高随机性的游戏了,因为人脑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情况。而简单的游戏如果信息完备,就退化为了固定的结果。因为每个人都能找出博弈均衡点。所以,复杂性其实是和信息完备性相对应的一个特征。一个好的游戏,必须在这两者间获得平衡。

Friday, March 12, 2010

论“摸着石头过河”的不可能性

中国最近30多年都在改革。都在做从前没做过的事情。于是我们经常把这个过程称为"摸着石头过河"。"做前人没做过的事情"。显然,这样的尝试,失败是免不了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所做的所有尝试,几乎都是有先例的。或许不是在中国,或许不是在现代。但都是有例子可循的。例如我们最大的试验:"市场经济"。这个是英国做了两百多年的一个事情。例如我们一直很关心的物权法。乃至于整个中国民法体系。最早可以上溯到古罗马。那同时也是现在欧洲各国民法体系的基础。最近很热的关于住房保障的问题。西欧各国在战后都建立了相对完善的住房保障体系,我们现在提出的一些想法大概也都是他们用过的。

或许是我学问浅薄,但我并没有发现中国在最近这些年推行过任何没有任何先例的公共政策。

假设你是国家决策者。我对你说:"我想出一个天才的制度设计。能让全中国人在50年内就过上和美国人一样好的生活。那是成功的情况。如果失败的话,会让全中国人在50年内陷入悲惨的生活境地,甚至战乱。成功的可能性有90%。"你会接受我的意见么?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决策者的话,你绝不会。

任何新东西都有成功和失败的可能。社会过于复杂,没有人能完全预测出一个新东西的所有可能性。而对于中国来说,政策失败之后的社会成本极为高昂,因此中国的决策者们不可能去尝试一个真的没有先例的东西。无论这个东西的理论听起来多么完美。即使是别国和中国之前曾经做过的,而且做成功的事情,放在现在的中国,结果也是难以预知的。如果你的赌注是一个国家,你必须谨小慎微。

综上所述:试图找到一条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的,而且极其完美的发展道路的可能是不存在的。即使它真的存在,中国也不会去尝试。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学习和分析别人以及我们过去的经验,来找到一种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的道路。不要期待有灵丹妙药能解决所有社会问题。只能通过逐步减小社会最迫切痛苦的方式(但同时肯定会造就别的痛苦),来获得社会的改善。

中国与民主

因为中国没有选举,所以中国其实是一个比美国更加民主的国家。选举不是一个增进民主的工具。选举是一个限制民主的工具。

选举是什么?选举是让大多数人的政见得以伸张,而让少数人的政见被抑制的过程。或者说,选举是一个让大多数找出他们中意的代理人的过程。再或者说,选举是找出大多数人的政见到底是什么的过程。

如果我们承认"个人的所有权",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选举不是自由的。少数人必须屈从于多数人的意志。当然这种屈从不会是放弃任何基本权力的,比如生命权和财产权。但可能要放弃许多其他权力,比如对未来可能收入的所有权。但他们还是基本同意了这一点。他们甚至对民主制度都有好感。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让自己受损的制度,却并不让你讨厌呢?

因为民主是公平的。选举是公平的。你的偏好和任何其他人的偏好一样重要。只可惜你只有一个人,而别人有千千万万。你不能将矛头对准任何人,而只能顾影自怜:为什么同意我的主张的人只有那么点呢?

而且,选举蕴含了一个重要的可能:当你的立场变化的时候,选举可能会保护你。我们知道,少数人和多数人的划分不是绝对的,不是不变的。你在一个问题上是少数,在另一个问题上可能变为多数。你在一个时候是少数,在另一个时候可能变为多数。到时候你的主张和利益就会被选举所维护。

我之所以说:中国是一个比美国更加民主的国家,其实道理很简单。在中国,每个人的利益都和另一个人的利益一样重要。而且就是字面上的"一样重要"。没有一个数字,来判断到底是这个立场支持的人多,还是另一个立场支持的人多。所有的人都有相同的发言权。因为没有数量的比较,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立场是最有利于最多数人的。于是无论政府做出任何公共决策,都会有许多人感到自己被伤害了。于是他们就把矛头指向了政府。而受益的那些人,则安静的旁观。然后,无论是多么少数的人,只要他似乎有一些道德上的高地,都可以非常放心的发表自己的政见,甚至不必担心会被忽视或反击。而且政府也真的会很重视他的看法。

从选举另外一个可能也可以看出来:在中国,你的立场无法变化。你如果今天是少数,那么你永远是少数。当一些混得比较差的既得利益者说他们也买不起房子的时候,大多数买不起房子的人不会说:"原来你也这么想,我们一起呼吁吧!",而是说"你也有今天?活该!"。你的利益永远不会被多数人所维护,即使当你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一致的时候。

因此,在中国,之所以如此重视"政治"这个问题,如此重视"各个社会阶层之间的平衡",如此重视"一碗水端平",恰恰就说明了,在中国,真正的平衡是非常难以(如果不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政治上对这个现象有个名词:民粹主义。这不是民主的反义词。而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民主出现之后,缺乏一个体制性的出口后的必然结果。也就是民主的恶性膨胀。造成了社会与政府之间,以及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敌意和冲突。对这个问题唯一可能的解决方法只有给民主一个泄压阀。目前来看,唯一可能的选择,只有选举。泄压阀的作用是泻出过大的压力,而不是增加压力。选举对民主的作用既是如此。